岭上白云朝入画 樽前红烛夜谈兵——康乾盛世的闺阁吟唱_光明网
【著书者说】  作者:付 琼(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撷芳集校补》(全4册)付?琼?著?人民文学出书社?  我国女人诗篇,晚明以降,洋洋大观,至清代康乾时期,达于极盛。汪启淑所编《撷芳集》便是能够反映这一盛况的诗篇总集。此书编录清初至乾隆末年约150年间女人诗篇6000余首,诗人1900余家,序跋、碑状等生平资料40余万字。笔者参校400余种文献,完成了此书的校补作业。作为“国家古籍整理出书规划项目”的终究效果,《撷芳集校补》(全4册)已由人民文学出书社出书。此书进一步加强了《撷芳集》以生平资料见长的特征,全面反映了康乾盛世闺阁吟唱的首要精神风貌。?清?陈枚?《月曼清游图册》图片选自巫鸿著《我国绘画中的“女人空间”》    1.闺阁体与脂粉气  清代有别集可考的女作家3900余人,是此前历代总量的10倍还多。乾隆盛世女人诗篇的昌盛,不只表现在著作数量上,还表现在更为实质的方面——“闺阁体”作为一种诗体的老练。“脂粉气”是它的标签。康熙时期,唐孙华说:“夫闺阁之能诗者,间或有之,大都斗叶俪花,施朱和粉,短章小言,娟妩媚罢了。”(《凝翠楼集序》)明显不满于其脂粉气。乾隆时期,女作家沈彩则说:“夫诗者,道性格也,性格者,依乎所居之位也。身既为绮罗香泽之人,乃欲脱绮罗香泽之习,是其辞皆不根乎性格,不根乎性格,又安能以作诗哉!”(《与汪映辉夫人论诗书》)以为身为绮罗香泽之人,就应该写绮罗香泽之诗,不然便是脱离“所居之位”的矫情。二人对闺阁诗是否应有脂粉气,能够说互不相让,根本代表了保存的男性作家与前进的女人作家之间的不合。  今日看来,闺阁体之所以自成一品,正在于其“脂粉气”,也便是源于女人态度、女人视角和女人气质的清楚明了的女人特征。  “女人态度”是指站在女人利益上说话,然后使其著作获得一种从男性态度难以发现的女人性别自傲。在古代的我国,妇女的位置是以男性为坐标的,而王微玉却说:“男儿封侯妾何有?要取黄金自悬肘!”(《咏木兰》)庄焘则说:“楚王霸业已成空,留得花枝舞晓风。垓下歌残红泪湿,历来儿女即英豪。”(《虞美人》)此处“儿女”是“儿女子”的简称,专指女人。褒贬之间,男女有别,与王微玉诗的性别自傲正复相同。又如徐德音《出塞》:“六奇枉说汉谋臣,此日和戎是妇人。能使边庭无牧马,蛾眉也合画麒麟。”此诗贬低压制“须眉”而揄扬“蛾眉”的倾向,也源于诗人的女人态度。这个态度以及由此而来的性别自傲构成了脂粉气背面的内在风力。  女人对某些物品往往有比男性愈加敏锐的感触,形诸咏歌,也能自出新意,这便是“女人视角”。黄媛介《南湖竹枝词》:“嘉兴美人惯浓妆,绝样南珠间翠珰。广袖绣完裁四帛,外头单罩紫绡裳。”陈麟瑞《闺词》:“闺中喜作道家妆,云锦裁成绿羽裳。学戴星冠簪日月,侍儿齐绾髻双双。”广东海澄县的巧娘《春日嫖妓杂诗》:“载酒寻春上海航,银盘先送吃槟榔。南人真是多情种,不吝缠头脱鹔鹴。”姜素英《苏台竹枝词》:“黄鱼时节楝花飞,吴女厨中雪刃挥。分贮瓦盆赠同舍,郎从海口贩鲜归。”描绘锦衣玉食的盛世现象,给人带来风俗画一般的新鲜感。又如王湘波《萍乡道中》:“水村山店总离情,愁听千林杜宇声。赖有不殊乡国处,儿啼犬吠与鸡鸣。”“鸡鸣犬吠”是村庄平和日子的传统意象,诗人在这里加上“儿啼”,就赋予了村庄日子更有人情味的内在,明显得益于母亲的视角。  闺阁体最实质的特征在于我国式的女人气质,即偏于理性、略带妩媚又较为矜庄的审美特质。清代女诗人多为画家,其诗作往往“诗中有画”,具有画面般的理性冲击力。黄汝蕙《柳树词》说:“几日春色到柳条,临流细学楚宫腰。西湖十里桃花路,又送莺声过六桥。”有颜色,有动态,有空间,有层次,有转接,写出了早春西湖的生动现象。卞梦珏《湖楼》云:“一湖幽况送诗篇,画阁初晴暮卷帘。两岸烟岚飞鹤点,数声钟磬醒鸥眠。山从虚镜遗真影,塔向空天立天然。多少白云分片段,悠悠竟与远峰连。”写湖楼所见西湖晚晴时的景致改动,画中有诗,浑然天成。再如江昙蕊《赠湘筠侄女》:“不倩新妆竞画图,吟花昨晚醉流酥。黄莺引发娇无力,半亸香肩小玉扶。”妩媚动人。这样的诗句出自男性之手,或许有些造作,出自女人之手就显得天然贴合,妙趣横生。  不过,女人诗篇中的妩媚是有严厉极限的。诚如吴年所言,“若乃身为女子,评花问柳,语苟涉乎微嫌,即噤口摇手,相戒而不敢出。”(《雪庭稿自序》)又如(美国)曼素恩所论,“至于女人的情欲,在盛清时期的我国,稀有直接的表述。”(《缀珍录》)这一矜庄的特征是传统文明打在闺阁诗上的深深痕迹,使其妩媚而不至于艳冶,然后与男性的同类诗篇差异开来。清?陈枚?《月曼清游图册》图片选自巫鸿著《我国绘画中的“女人空间”》  2.闺阁雄音  干流诗坛对闺阁体“脂粉气”的讥评,迫使部分女诗人“故为刚厉之言”(何飞雄《望云阁诗集序》),以便获得言论的认同。也有女诗人,或许原本刚烈,或许学养富赡,识见超拔,胸怀朗彻,与其时优异士大夫比较,亦无愧色,发而为诗,天然意气风发,与“故为刚厉之言”者有别。诚如清人所云,“闺诗多有带英气者”(《西皋外集》),这是乾隆盛世闺阁吟唱的又一杰出特征。比如被其父王思任称为“身有八男,不易一女”的王端淑,有“七寸小臣刃,五步大王头”(《题蔺相如传》)之句,一时称其豪拔。再如柳如是“轻财好侠,有烈老公风”(徐釚《本事诗》)。顾若璞与士大夫宴坐,“则考究河漕、屯田、马政、边备诸大计”,其诗文多“经济大篇”(王士禛《池北偶谈》)。朱中楣“凡朝政之得失,人才之贤否,与夫古今治乱兴亡之故,官吏升沉显晦之数,未尝不若烛照而数计”(李元鼎《随草序》),“所为诗,规划韦、杜,雄壮方严,具有烈老公气,概不徒以风味制胜。每一篇出,艺林传诵,称曰远山夫人,隐然香奁盛事云”(《西江诗话》)。明显,这类“雄壮方严”的诗要比看起来充溢脂粉气的诗更简单进入论题中心。毛奇龄女弟子徐昭华有一首《塞上曲》:“彍骑三千出汉关,雕戈十万卧燕山。月明近塞频驱马,尚有将军夜猎还。”清刚毅拔,就分外有目共睹,陈维崧谓其“闺中人作雄词”,吴陈琰将其与“七绝圣手”王昌龄的边塞诗混为一谈。  闺阁而有雄音,俯拾即是,并且现已到达很高水平。胡秀温《听伯氏老人话参军故事》有“终朝稀有禾麦影,经岁不闻雀与蝉,塞马黄羊遍地走,豺狼狐豕相摩肩”之类的描绘,较为雄肆。钱纫蕙《度梨关》:“迢递逾梨岭,肩舆胜两骖。雄关限闽越,幽境极东南。地暖常多雨,云开忽作岚。乡闾望不极,聊复上尘龛。”笔力雄拔。乾隆时期,江苏宿迁县的倪瑞璇“博学通古今,凡经子百家、二十二史、《通鉴》《通考》,以及宝塔、老子之说,汉、唐、宋咱们之文,皆熟复而融贯之”(瞿源洙《箧存诗稿序》)。创造“时艺约二百余首,古文约百五六十首,诗约千余首”(徐起泰《继室倪孺人行略》),尤善于七律。其《阅明史马士英传》云:“王师问罪近江濆,宰相中书醉未闻。复社怨深谋汲汲,扬州表到血纷繁。金墉旧险崇朝弃,郿坞多藏一炬焚。卖国仍将身自卖,奸雄两字惜称君。”大意谓马士英奸而不雄,一无可取。此诗断制斩截,词情淋漓,气量沉雄,非同凡响。  清初女诗人兼画家吴琪过着“岭上白云朝入画,樽前红烛夜谈兵”(陈维崧《妇人集》)的日子,可见妩媚与英气本不相妨,其流风所被,广泛大江南北,康乾盛世的闺阁吟唱,正可作如是观。假如撕下贴在闺阁体上的“脂粉气”标签,将闺阁吟唱的一切内容归入闺阁体中,则闺阁体并不排挤沉雄厚重之作。安徽歙县的毕著(字韬文)“随父宦游蓟邱,父与流贼战死,尸为贼掳。众议请兵复仇,韬文以谓‘请兵则旷日,贼且知备’,即所以夜率精锐劫贼营。贼正喝酒,兵至,骇甚,韬文手刃其渠,众遂溃。追之,多自相践蹈死。乃舆父尸而归葬于金陵。”(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其《纪事》诗胪陈此役云:“吾父矢报国,战死于蓟邱。父马为贼乘,父尸为贼收。父仇不能报,有愧秦女休。乘贼不及防,夜进千貔貅。杀贼血瀌瀌,手握仇人头。贼众自相杀,尸横满坑沟。父体舆榇归,薄葬荒山陬。相期智勇士,慨焉赋同仇。蛾贼一扫净,国家固金瓯。”其时只要二十岁。后来嫁给昆山王圣开,荆钗布裙,眉案相庄。其《村居》云:“席门闲傍水之涯,夫婿安贫不作家。明日断炊何暇问,且携鸦嘴种梅花。”其诗篇也由阳刚转而变为阴柔。可见闺阁吟唱总体上偏于阴柔,其实不乏阳刚之作。有的乃至难分刚柔。如邵飞飞的爸爸妈妈贪心金钱,将其卖为人妾,后为大妇所不容,竟转配给家奴。其《薄命词》云:“挑灯含泪迭云笺,万里函封报不幸。为问生身亲爸爸妈妈,卖儿还剩好多钱?”柔中带刚,正是在这个维度上表现了闺阁体的又一独特性。清?冷枚?《春闺倦书图》?图片选自巫鸿著《我国绘画中的“女人空间”》  3.年代自傲  乾隆盛世的闺阁吟唱不只要儿女情、英豪气,还充盈着年代自傲,它与性别自傲一同,成为盛世吟唱的杰出表征。黄嫆《渔者》云:“绿水青山春复秋,浮家流浪却无忧。花开古渡千杯酒,风满寒滩五月裘。岂有浑流堪濯足,只应荆布惯蓬头。圣朝况是宽渔税,尽许偷闲狎鹭鸥。”“浮家流浪”的渔民之所以沉浸在“千杯酒”“狎鹭鸥”的“无忧”日子享用中而没有危机感,是由于信任“宽渔税”的方针不会改动,其关于年代的自傲显而易见。  不过,盛世并不意味着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过上高枕无忧的日子。顺境中的自傲不难而易成,窘境中的自傲难能而可贵。一个人身处窘境之中,仍然充溢对未来的期望,仍然据守崇高的情趣,这种自傲才是有底气的自傲。这个底气是个人才具,尤其是巨大年代,能够说来历于巨大年代的自傲才是最广泛最深入的自傲。乾隆时期,浙江秀水县的徐锦嫁给塾师朱辰应,全家只要一床被子,日子非常困顿。朱辰应说:“予尝馆于外,家惟一被,携以去。至冬,妻拥败絮,有覆无荐。每日之夕,伺儿女熟睡,即篝灯操作,漏三鼓,瓶火熸灭,两齿相搏,矻矻有声,则绕室环走,令暖气自内出,即又操作如故。既解衣,儿女体若冰结,哺以乳,辄恶呕,以故儿女都不能长养,而妻亦以此弥年疢疾萦其身。”(《亡妻行略》)但徐锦“高情朗韵,曾不因之少挫”,所作诗“风骨遒峻”(严蓉《红余小草跋》),没有半点不幸相。其《咏盆松》云:“自经剪拜别华峰,白鹤青鸾不复逢。屈抑贞心虽困守,正全高节避秦封。”又云:“栏下窗前聊自安,于今谁作栋梁看。任他波折凌霄志,劲节仍然傲岁寒。”在花盆的“屈抑”之中,从“华峰”移来的松树已无法成为栋梁之材,但那种“傲岁寒”的质量并没有由于环境的忽然改动而改动。再如孙凤台《岁除》云:“病鬼贫魔扰一年,今宵甘分灶无烟。枯肠饥后如严寒,瘦骨寒余似铁坚。且爇炉香延永夕,何必杯酒断愁缘。儿曹好学谋生计,只种心田与砚田。”大年三十,贫病交加,现已断炊,也没有酒能够浇愁。其实即便有酒,也无愁可浇,由于自己骨似“铁坚”,能够耐得这份饥寒。乃至正是得益于饥寒的磨炼,她的心里变得愈加刚强,文章写得愈加精彩。她不只没有懊悔自己的挑选,还要求她的“儿曹”像她相同“只种心田与砚田”。又如安徽桐城盛氏,三十八岁嫁给江苏溧阳孝子潘天成。潘天成“胸罗万卷,囊乏一钱,气欲凌云,家徒立壁”,贩负以养其亲,又师从其时闻名科学家梅文鼎,学识大进。盛氏敬佩其德才,敛衽行师弟子礼,康熙三十年(1691)为其作勉励诗云:“君是江南一巨人,渣滓不弃得相亲。志怀古道何妨傲,才过期流岂厌贫。补就寒衣肠寸结,借来村酒饮三巡。莫愁纸阁秋风冷,灰却男儿四海心。”一对普通的夫妻居然有如此激烈的自傲,这份自傲来历于个人的才具和道德,也来历于那个特殊的年代。  另一位“难女”刘兰馨,早年“遭家变,携老婢行进南北风尘间,卒能脱母于祸”,“以郁闷惨怛之忱,不得已而托之歌咏”,欲借此“破无知之口,发不平之气,使一点灵台,不致消灭”(聂皓《黹余偶得序》)。其《赠义侠岚峰邵人》云:“彼苍碧海恨苍茫,幽怨难教话短长。涉险履艰宁己事,夜以继日为谁忙?古心发处人如学,浩气生时道合刚。自昔草茅多节侠,安能国史尽评章?”能够说于艰苦卓绝中锻炼出一副大关心、大胸怀,讴歌义侠不计险阻、救难扶危一起,何曾不是讴歌自己小小年纪对整个家庭的担任!咱们相同能够从这一份绝大的个人自傲中看出源于年代的自傲。  总归,康乾盛世的闺阁吟唱有脂粉气,也有英豪气,有小关心,也有大关心,有性别自傲,也有年代自傲,有高韵厚意,也有精思妙理。由此能够看出,我国古代的文学女人是我国文学的活跃建构者,而不是无动于衷的袖手旁观者和随声附和的被迫接受者。闺阁诗作为一种独立诗体的老练及其获得的巨大成果,有力地标明,近现代我国女人文学的兴起是我国古代女人文学特别是康乾盛世女人文学的逻辑延伸,而不是西方外来文明单方面影响的意外成果。现行我国文学史对古代女人文学成果的惯性无视和对近现代女人文学兴起的外向溯因,有悖于文明自傲的年代旋律,是一个值得反思的现象。  《光明日报》( 2020年05月16日?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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